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岩骨兰香故乡茶
作者: 王明亮 文章来源:绩溪县作家协会 点击数: 86 更新时间:2026/5/25 9:18:02

岩骨兰香故乡茶

文/王明亮

一朝春雨,万物清明,茶山在云雾中渐渐苏醒。山坡上,岩石下,梯田里,一棵棵茶树攒足了劲儿,把鲜嫩的芽叶齐刷刷举过头顶,绿挨着绿,绿叠着绿,满坡满坞涌动着清亮亮的新绿。

站在雨后的茶坡上,我的心也跟着绿了一片,那儿时的记忆,遥远的茶事,如眼前这丝丝的细雨,在青枝绿叶间悄悄洒落……

茶季多雨。前脚才出门,雨便追着采茶人的后脚跟上来了。天色灰蒙,水雾渐起,远山没在雾团里,影影绰绰;再看近处,高高低低的茶坡上,采茶人的身影若隐若现——她们头戴荫帽或斗笠,身着雨披,指尖在茶树间翻飞,动作娴熟,神态从容,丝毫没有因一场雨的到来乱了阵脚。

在老家,不管上多高的山,背起茶篓是一定要带上雨具的。说来就来的雨,乖张任性的雨,披着云雾轻纱,裹着一身清凉,在这个季节格外殷勤地造访茶乡。豆大的雨珠落在茶树上,顺着嫩绿的叶脉滑落,在叶尖泛着水晶般的光晕,忽又碎在另一片新芽上。雾气弥漫的茶坡上,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,还有采茶人自己才能听见的指尖的沙沙声。

雨势一大,陡峭的山路被冲得七零八落,四处烂泥。雨水模糊了双眼,怎么也看不清脚下路。老家地处三县交界,黄山余脉,数百亩老茶园藏在海拔七八百米的高山密林里,即便山里生山里长的老农,不走上一两个小时也到不了茶地。雨天走山路,费时费力不说,一不小心便脚下打滑,连人带篓滚下山坡。但,茶娘的背篓里装着全家的生计,装着老老少少的一日三餐,若非持续的暴雨,是半刻也不敢停歇的。因为雨,是茶季的雨,谷雨一过叶芽疯长,稍不留神便成了粗砺的“老茶壳”,再怎么用心制作也是卖不出好价的。

趁着茶季学校放忙假,我们兄妹仨挎上茶篓,带上雨具和干粮,跟在母亲后面满山满岗地跑。在雨幕中穿行,在高崖上采青,早出晚归,两手渍黄,劳累自不必说。但每看到篾篓里绿汪汪的鲜叶越来越多,大人们投来赞许的目光,我们这些小茶童脸上定会露出满足的微笑。

多雨天气给茶农平添了很多辛苦,但也给茶叶生长带来诸多好处——降雨形成了雾,慷慨的云雾将太阳的直射光变成漫射光,茶树有了更多的营养积累,周边的花草也源源不断获得养分。晨昏之间,雾起雾散,兰香、茶香彼此交融,相互浸润,这才有了时雨茶高香持久、鲜爽回甘的口感。

老家海拔高,昼夜温差大,茶树生长缓慢,比山下要晚采摘十来天。虽然错过了明前茶上市的黄金时间,但延长了“孕期”,茶叶的内质因此变得更醇厚、更丰富。“清明谷雨,摘茶之候也。清明太早,立夏太迟,谷雨前后,其时适中。若肯再迟一二日,期待其气力完足,香烈尤倍,易于收藏。”我想,写下《茶疏》的许次纾是懂茶的。真正的茶人不争朝夕之鲜,只惜岁月之厚,知道一杯迟来的茶里有松风,有竹露,有高山的云雾和草木的灵魂,轻啜一口,便能品出茶山的气息、本真的味道,以及阳光穿过云雾时那一缕暖意。

除了倏忽而至的雨,四时相伴的雾,和保持着原始茶貌的金山茶种树,老家的茶园里还有很多不说话的石头。好茶叶总是和石头相伴相生——“其地,上者生烂石”,写《茶经》的陆羽,自然也是懂茶的。砾石成金的山地茶园随处可见成片带泥的岩石,那些古老的茶树便长在“岩壤”之上,雾的柔情濡沫岩的风骨,便成了云山雾海中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
沾着雨水的鲜叶,摊晾的等待更久,杀青的把控更难,手工做茶自然更多了辛苦。在山上累了一天的母亲,一进家门顾不上喘口气,便忙着摊晒茶青,待鲜叶晾至不见一丝水汽,已是夜半时分。母亲开始添柴热灶,茶青入锅,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,将手掌探入滚烫的铁锅。青叶在高温中蜷缩舒展,滋滋作响的水汽里渐次褪去青涩,显露出墨玉般的光泽。翻、抖、挤、推,每个动作都像在铁锅里绣花,稍有不慎便会焦糊。待茶香盈室,母亲的手掌早已烫得通红,两手沾满难以搓洗的茶汁……

端坐金山茶苑廊厅一角,一边听雨,一边品茗,恍惚间,又看见采茶人背着竹篓穿行在云海之中,看见母亲在老家的灶火前揉捻青色的时光,看见四百年前的茶种在乱石间扎下深根。这绵延的茶事,如茶苑外那一泓溪水,淌过青石,漫过茶季,化作此刻我杯中的一缕茶烟,袅袅腾起,又慢慢沉淀。

岩骨兰香故乡茶,想必,每一枚小小的茶叶里,都藏着雨做的故乡。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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