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甘那条砍柴路
文 / 许青山
五年前,岁末冬阳,已是农历腊月二十六日。在南京上海工作的两位乡贤打电话与我约定,如果天公作美,想趁回家过年时一起走走青春年少时的砍柴路——那段时光,虽然日子过得艰苦,但充满了欢乐,值得惦念。于是,我组建了一个微信群,把当年的一群柴薪伙伴拉进群内,每天观测天气,期待着了却心愿的日子伴着阳光,迈着愉悦的脚步快快来临。
岁月疾步如飞。转眼间,我们这群伙伴已分别数十载。在这段时光里,大家为了学业、工作,各奔东西,闯荡山沟沟外面的红绿世界。当年蜿蜒曲折,绵延起伏的山路早已长出丛林灌木,抹平了少年们的脚印痕迹。随着伙伴的重逢,那段成长时光又栩栩如生映现眼前,慢慢反刍,仿佛有种甜丝丝的味道。
“栗树墈”遇老乡
人有灵犀,太阳似乎也有灵犀,与我们心心相印,满足了我们的期待。晨色霜重,午时暖阳的路上,七个昔日的柴薪伙伴,选择的是一条反向的路线,从宁国蜀洪村进坞,先到砍柴路的终端“栗树墈”(又名“玉石墈”),然后寻着足迹返回家乡,捡拾消逝在岁月里的故事。
一路上,伴随着溪水欢唱,伴随着鸡犬相闻,伴随着沿途崭新的徽派屋舍,伴随着葱郁茂密的植被,不知不觉间,我们走过了20余里的乡村硬化公路,到达了一个叫“栗树墈”的村庄——它是当年伙伴们斫“南瓜晾”的地方。所谓的“南瓜晾”,简言之就是用栗树枝杈做成供南瓜的“攀援”藤架,南瓜藤爬在上,透气,利于多结瓜果。每年春天,我们这群伙伴早早上山砍栗树的枝杈,修去杂枝,用红藤捆扎扛回家。有时,会发现一些倒塌腐烂的树干上长出了黑木耳、香菇,顺手采摘下来,回家洗净烧熟,加个菜。尽管少油,但也觉得满嘴喷香。
当年,我们村里的一个小伙子娶了本村的一位姑娘,便在这里安了家。稍一打听,已经69的他出现在我们面前,一阵热聊后便邀请我们到他家,忙个不停地递烟沏茶,说今天是村里过小年,大家多年未见,实属难得,一定要吃过年饭再走。但因为我们有人要赶回县城,不便久留,他只好又陪伴我们走了一段长长的路,才依依不舍地告别。
别样“枫树图”
往前又走了五里,只见层层叠叠的茶园泛着葱绿,虽是寒冬,却生机盎然。拐过一道弯,排排屋舍俨然挺立,一色的木制结构外加白墙黑瓦,在冬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。昔日粗壮的枫树已经不见,据说自然倒地后被村人当作柴禾,早已在熊熊的灶膛火焰中化为灰烬。村头那潭洗衣做饭的清澈山泉,依然在哗哗流淌。每家的门前水泥地面上堆着干柴,猪栏牛栏却空空如也,有些圈外的木制栏杆已腐烂,倾斜倒歪。整个村庄有二十户人家,有些搬迁了,有些城区买房,平时抽出时间回家料理山场的茶叶和山核桃树,只有两三户人家有中年人坚守。
上世纪80年代,这个村庄算是富裕村庄,村人不愁吃穿,有山有地,种植玉米萝卜;有木有茶,卖掉换钱。秋天,村里的大枫树一树红叶,寄寓着村人日子的红火,因此村名定为“枫树图”,极富诗情画意。村庄对面的山坞,叫“漆树坞降”,当年我们在山上偷砍柴火,砍倒一根碗粗的硬柴,迅速开溜,怕被捉住——毕竟不是自家的山场。依稀记得降脊的山上,长着许多樱桃树,五月开花,六月结满红果,饥肠辘辘时,见之欣喜,摘下满把塞进嘴里,感觉开胃。
驻足村中,既有慕羡,也有感激,更多的是感慨:曾经的人丁兴旺,今日却是人去楼空,物是人非。似乎村庄被城镇化趋势釜底抽薪,慢慢剥离了灵魂,令人只能局限在一种甜甜的回忆里。
看,那一片山核桃
再往里走,就到了桃树坪。当年这里长了许多桃树,今日不见,反而见到李树长得粗壮、高大。桃树坪至水竹凼那片山场,曾经被金沙上坞村人伐去杉木,然后放火烧山,种植玉米和山萝卜。每逢春天,可以采摘嫩嫩的蕨菜,回家洗净焯热水晒干,称为“龙爪”,作为火锅的打底菜肴,上面盖肉,非常好吃。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,玉米杆和山萝卜非常鲜甜,砍柴路过,割取玉米杆或者拔个萝卜尝尝是常事,没有人认为你偷盗。
从桃树坪到峰凹头,这段路不长,也不过3-4里,但这段路却消耗掉一个多小时。原先的山路,被各种植被修复了痕迹。当年我们喜欢砍的豹皮樟(方言-花牯牛)又长出了许多,枝繁叶茂,郁郁葱葱。一些高大的松树,被松线虫蛀掉后,倒在灌木丛中,路影难以辨认。好在一个伙伴,想得周全,背包中准备了一把柴刀,在前面摸索,把握大致方向,披荆斩棘。时至隆冬,一些灌木枝头上还有一些没融尽的山头积雪,在灌木林中穿梭,积雪难免落到脖子里,与脸上的汗水相融,大家赶紧用毛巾擦干,好不容易跋涉到峰凹头歇脚。
从峰凹头往下走,只见棵棵杉树笔直粗壮,有些能让一人双手张开合抱。山路的痕迹依稀可辨,走到石鸡凼,却觉得变化很大。当年的石鸡凼,路旁的沟壑泉水哗哗,有许多小石鸡在水边出没,人去抓,便迅速跳入水中的石缝里。沟壑的两边灌木丛茂密,扛柴时会在这里停歇,喝口泉水。可能现在是冬天,沟壑水枯,昔日的灌木丛也不见了。石鸡凼的左前方,原是一块很大的油麻地,今日全部被灌木覆盖,而且长出了一棵粗壮的松树,遮挡着人的视线,周围的松树、杉木葱葱郁郁,一直延伸到老虎垱。
从杉树湾往下,便是梓舍干坞。原来茂密的杉树已被砍掉,取而代之的是山核桃树,数目可观。每到秋天,密匝匝的山果,将给山民们带来丰厚的收入。
饮水思源,感受变迁
一路上,我们数家珍地翻晒这些记忆的碎片,一是为了念旧,二是为了寻找成长的足迹。如果没有艰苦岁月的浸润,我们这群伙伴也不会矢志读书,然后走出重重阻隔的大山,看到山外边的精彩世界。
走在这条昔日的砍柴路上,感觉大自然拥有超强的修复能力。把被索取的屠刀砍得遍体鳞伤的山林恢复得生机勃勃。大自然用自己的韧劲,给我们上了一堂精彩的生态课:取之于山,护之于山,人与环境才能双赢,才能维护文明的生态。
重温记忆,对比之下,感觉沿途山村变化的巨大。山民们用勤劳的双手种植山核桃树、毛竹、茶叶,精心呵护,修起了崭新的屋舍和宽阔的道路。沿途的鸡犬相闻,伴随着溪水欢唱,奏响新生活的美妙乐章。
回望砍柴路,不忘成长路。如今,数十载光阴,渐渐地向我们挥手告别那个艰难的年代。在时代、乡村、道路的巨大变迁中,山路、植被也跟着变迁,唯一不变的是乡愁和乡情依然健在,它们仿佛一直存储在时光中,在一种恰当的境遇里,就会不知不觉得溜出来,被瞬间激活。这次重走,路上的点点见闻和触摸感受,化作饮水思源般的回甘,虽然也有不尽如意处,但时代的潮流牵引着民生,一步一步地将生活变得美好起来,我们心里充满了温馨和愉悦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