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宿“下雪堂”
文 / 汪涛
三天前,扬州的好友安子发来微信,问我,啥时有空?陪他再爬趟“徽杭古道”,他想去吹吹“蓝天凹”的晚风,看看“下雪堂”的月亮。
和安子认识是七年前的事了,那年的中秋恰逢国庆。节前,在扬州工作的姐夫问我,绩溪这边有什么好玩的景点,他那边有七八个朋友想来绩溪游玩,安子就是姐夫那些朋友中的一个。作为土生土长的绩溪人,但凡有外地朋友来绩溪游玩,我首推的景点就是“徽杭古道”。在我心里,只有“徽杭古道”最能体现徽州人坚韧不拔的品格。
姐夫他们一行人是在10月5日午饭后抵达“徽杭古道”入口与我会合的。走过“径通江浙”的廊桥,步行约500米的石板路,一条依山开凿、蜿蜒盘回的古道呈现在头顶前方。因为相信“登高必自”,所以,我们一行没有人用拐杖助力。拾阶而上约半个小时,前方一石门洞开,门楣刻着“徽杭锁钥”,这便是“江南第一关”。关口而立,古道悬空,脚下狭谷深幽,身旁巉岩嵯峨,纵使年少胆大也不敢久立回望。
稍作休整,继续赶路。过了“江南第一关”,古道没有先前那段险峻,步履也变得轻盈了起来。又经过一个小时的前行,来到一个小山村——“黄茅培”,路边一个临时雨棚可以歇脚喝水,一老妪闲坐在棚下卖着笋干、干蕨、山核桃,免费提供热水、指引方向,淳朴民风久违再现。“大娘,‘蓝天凹’还有多远啊?”我们当中一位性子急的朋友上前打听起来。“上‘蓝天凹’得抓紧咯!要是天黑,你们就回不来了。”“没事,我们今晚就住在‘下雪堂’。”我回着话。
过了“黄茅培”,古道平缓开阔了起来,我这才有力气和扬州的朋友聊起“徽杭古道”的前世今生。我对他们说,徽杭古道有一千多年历史了,虽没有茶马古道、古丝绸之路那样出名,但有很多名人在古道上走过,“抗倭名将”胡宗宪、“红顶商人”胡雪岩、“清代茶商”胡炳衡、“国学大师”胡适都是从这条古道走出去的。这儿的一草一木、一山一石都是有灵气的,没准脚下的一块石板、路边的一棵松树,它就见证过古徽州人外出闯荡的艰辛。虽然我对古道的历史知晓并不多,他们个个听得入迷入醉。
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。这时,前方山湾那边传来一阵欢声笑语。走近一看,一队少男少女从古道的那头走来,打头的小伙子举着面“扬州大学”的彩旗,他们是从“下雪堂”那边露营下来的。得知我们这边的人明天要回扬州,一位女大学生满眼期待地问,可不可以坐我们的顺风车一道返回。原来,她还想在山上多住一晚再走。要不是一旁的同学把她拉住,没准她真会和我们一道再上“下雪堂”的。“夜宿‘下雪堂’真有那么好吗?”安子他们满心好奇。
古道清幽,走走停停。浅秋静美,渐行渐远。“快到了吗?”“还有多远啊?”些许疲惫的众人不时催问。我指着前面的山坳,说,再坚持半小时,翻过左手边的山坡就到“下雪堂”了。到了“下雪堂”村口,只见四幢白墙黛瓦的民宿依山而建,房前屋后的山上净是三四层楼高的山核桃树,飘落的山核桃树叶铺满了山岗,染黄了房顶。秋风吹过,房顶上那袅袅升起的炊烟,就像少女见了生人害羞着跑开了。
我们预定的民宿有个非常诗意的名字,叫“水云间”客栈,民宿老板姓方。“怎么搞到现在才到呀!刚蒸好的馒头,大家都来尝尝吧。”山里人的热情好客驱走了旅途的疲倦。方老板跟我说,他这里每人每晚只收一百元,外加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餐。眼下正值“黄金周”,六十多个床位早就被人提前预定了。
“这里就是‘蓝天凹’吗?”随行的人问到。“还在前面呢。你们现在出发还来得及。”方老板指了指后山的古道。就在大伙纠结要不要上“蓝天凹”时,方老板说,“不去‘蓝天凹’等于没爬‘徽杭古道’。要是不好玩,晚上免费给你们加个大菜。”听方老板这么一说,大家顿时来了兴致。
跨过村口小溪,重新踏上古道,越过荆棘,穿过阡陌。半个多小时后,便见“蓝天凹”的牌子赫然立在狭窄的路边。走近后,视野瞬间豁然开朗。抬头望去,不远处的三层平旷空地上,屋舍俨然,帐篷星落,有三五“驴友”正安营扎寨,有几对情侣正拍照纪念,还有数人正劈柴准备晚上的篝火。眼前的景象,俨然就是陶渊明笔下的“桃花源”。
上到“蓝天凹”凹顶,脚下的这片草甸便是古代徽州府、杭州府的分水岭。古代徽州人经过这里,都要驻足转身跪下来,朝来时的方向磕上三个响头,然后捧起一抔故乡的泥土包在手绢里,小心翼翼地贴放在胸前藏好,便头也不敢回地往外面的世界走去。“最早之前,这儿是和对面的山脊一样高的。只是出去闯荡的徽州人都要在这里带上一抔家乡的故土,出去的人多了,便有了我们脚下的凹顶。”我的说法虽有几丝夸张,但一行的扬州朋友深信不疑。
站在凹顶,落日的余晖懒洋洋地洒在草甸上,晚风拂过泛起一片金黄。转身俯望,刚刚走过的那片山坳不声不响落下了沉沉暮霭。在这半山金黄半山黛的“蓝天凹”上,我们仿佛进入了错位时空,世间再华丽的词藻也无法形容此情此景。莫非庄子也因为到过这里,才有了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”。“时间不早咯,该回去了。”在我的一声声催促下,大伙才万般不舍地往“下雪堂”赶去。
要不是亲眼所见,我绝对不会相信。掌灯时分,在这远离喧嚣的隐世山野会有这么热闹。“水云间”客栈的餐厅里,十余桌不同口音的游客聚集一堂。相识的不相识的、天南的海北的,大家拿着啤酒瓶、端着啤酒杯从那桌绕到这桌,就像多年未见的挚友,你一杯我一杯地互敬着。此刻,尘世中的种种意难平,全部抛到九霄云外。柴火灶、铁锅饭、农家菜,满满都是童年的记忆、妈妈的味道,治愈着一众“驴友”的思乡之情。
酒微醺,人微醉。忽闻餐厅门口有人在喊“月亮起山咯!”众人便移步来到门口的平坦上,一轮圆月如浮似悬地挂在“蓝天凹”方向的半空上。皎洁的月光笼罩着大地,夜空宛如白昼,让人不由想起白居易“独出门前望野田,月明荞麦花如雪”的诗句。四十年前儿时的老家,那会乡下的夜空没有一丝丝杂质,我和小伙伴真的可以在月下读书。今晚,在“下雪堂”这里,月色下我的眼睛不再混沌,月光中我的视力不再模糊。安子坐在门槛的麻石上,不像其他人那样兴奋雀跃,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守望着夜空。我走了过去,紧挨着坐在边上。“涛哥,我想家了!想俺娘了!”安子和我说,这样的月色只有小时候老家有,梦里才会有。
这边我和安子在闲聊着,那边其他的朋友们点起了篝火。民宿的方老板搬来了音响,支起了话筒,能唱的、不会唱的个个借着酒兴自告奋勇嚎上一嗓子。一曲下来,边上众人没有嘘声只有鼓掌,没有鲜花只有啤酒。围着篝火,放下矜持,只要你有那个兴致,在这里你可以面对山谷从月上枝头狂欢到晨曦渐露,从暮鼓晨钟唱到天荒地老。
子夜清冷,皓月西沉。意犹未尽的众人依依不舍地回到各自的房间,“下雪堂”恢复了本身的静谧。第二天清晨醒来,我问他们昨晚睡得如何?大伙让我先去问问方老板,今晚有没有空余的房间,他们想多住一晚再走。“早就订满了!冬天,等下雪了,你们再来。那时的景色会更漂亮。”方老板提前向我们发出了邀请。有人喜欢闹中取静,也有人喜欢静中取闹,其实人们找寻的是一片能够安放身心的栖息之所。我不敢说夜宿“下雪堂”的品质有多么高奢,但就在这山野民宿一隅你会有别样的遇见。
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又要迎来国庆黄金周,我答应安子,我还会在“徽杭古道”的入口等他。就像七年前那个初秋的午后,陪他再上“蓝天凹”,夜宿“下雪堂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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