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传说去引仙谷
文 / 王明亮
1
车窗外闪过一空心古树,虽遭雷火噬身,千疮百孔,依旧新枝勃发,向阳而生。这棵山湾里的“坚强树”好像在对客人说,你已经来到引仙谷了。
深山一隅,一个在建的溪涧谷地,湮没无闻。如果我说,这里盛产一款有着400年匠心传承的徽州绿茶,你会不会想起一个“闻香听雨”的地方?没错,眼前正是金山时雨茶的核心产地——金山村。
虽然烈日当头,无雨可听,但谷有仙风,可堪消夏,山有好茶,或可洗心。
停车,驻足。站在横跨水口的古旧石桥上,抬头望去,群峰嵯峨如近在咫尺,竹海摇绿似伸手可触。峰藏百壑,泉出山骨,汇成一泓溪流,自万木葱茏间汩汩而出,一路漫石穿隙,在我们眼前迭起浅瀑、聚作深潭,又在我们的注视中穿桥而去。
时近正午,骄阳似火,悦耳的流水声中我却分明感受到一丝凉意——是这满山逼人的绿色给我的错觉,还是这一溪清澈的流水给到我心理暗示?
桥在谷中,牵着村头一条长长的石板路;人在桥上,醉入心念已久的山水光影。
这是一座有故事的桥。村人一直称其为“树窠桥”。“树窠”,顾名思义,正是古木丛生、树影婆裟的荫凉之地。记得读师范那年,有一天,退休在家的三叔公突然告诉我,“树窠桥”好像另有其名,小时候在桥下玩耍见过碑文。三叔公指引我走下桥舷,扒开灌木丛,揭去石碑上厚厚的苔藓。一番清理,石碑上“引仙桥”三个大字赫然在目。细辨碑刻,始知此桥由旺川曹氏于大明万历十七年复建,距今有四百余年的历史了。
一座山中桥,渡了多少人,400年的流水光阴淹没了“引仙桥”清儒淡雅的名字,不曾想400年后三叔公偶然忆起,一句话便找回了它的前世,也唤醒了它的今生。
有史料记载,旺川曹氏与旌德下杨村世代联姻,走亲访友必经此处,然每逢山溪暴涨,往来行人受困于水,族长逐率众捐建此桥。坊间有传说,工程合龙之际独缺一块榫石料,石匠奋力凿击,坚岩却纹丝不动。当晚,骤雨倾盆,眼看桥拱欲坠,功败垂成,恍惚间匠人见一白衣仙子飘然而至,对匠人说,你们异乡造桥,善心可鉴,天亦相助!言罢素手轻挥,劈向岩壁,一块楔石应声而落,严丝合缝嵌入桥拱——匠人惊觉,竟是一梦!天亮后赴工地察看,石桥居然真的合龙了。
一念至诚,引来天助,石桥顺理成章取名“引仙桥”。石刻仙踪,这山谷便沾了仙气,有了仙风,一泓清溪出山谷,引仙谷的名字就这样叫开了。
2
我们沿着石板路徐徐而行。从引仙桥到村头新建的聚仙桥,这一段水口景观,是整个引仙谷的精华所在。
清澈透亮的溪谷画下一条轴线,右边是青一色的石板步道,新植的茶树成行成队,点缀着依山傍屋的梯田;左边的亲水栈道随溪流落差自然起伏,将一片老茶园拢在山脚,织成竹山深绿色的裙裾。
滋养这满山翠色、孕育了“时雨”仙茗的,正是眼前这清冽甘醇的溪水。我坐在“思羽潭”边——一尊浑圆温厚的巨石上,看溪水澄碧,映照着头顶的天光云影;听山谷流音,诉说着风侵雨蚀的陈年往事。
清潭碧水,正是石斑鱼的乐园。同来的木木是溪钓高手,见此连声说好,寻得树荫下一口水潭,娴熟地抛下钓线,看他那份凝神静气、心有山水的专注,早就把山中野钓的意趣悄无声息写在脸上。
不远处,浅滩慢流,一位年轻的妈妈卷着裤腿,带着两个兴奋的孩子摸鱼捉蟹,水花伴着清脆的笑闹声不时溅起,一份纯粹的童趣和亲水的欢乐,为幽幽山谷平添了夏日的几许清凉。
其实,“思羽潭”也是有来历的。相传唐末乱世,皇室血脉避祸至无名村,埋金银于引仙谷畔。村中一老农来此寻宝,遇智积禅师,禅师告诉他脚下便是藏宝之地,说完一跺脚拂袖而去,袖口落下几支青绿枝柯。老农暗喜,见天色已晚,逐以禅师遗落的枝柯插地为记。哪知第二天兴冲冲来寻,却见满坡绿泱泱一片,用作记号的枝柯成了满坡的茶树。不久,受义父智积禅师指引,陆羽翻山越岭来到引仙谷,搭棚结庐,一边呵护云雾茶,潜心研著茶经,一边向村民传授种茶制茶之道,终成茶学圣典。
村民感念茶圣恩德,借陆羽之“羽”将所产茗雾茶取名“思羽”,口耳相传,“思羽”便成了后来声名远播的“时雨”。而滋养了好茶、见证了传奇的这一潭绿水,也成了人们寄托情思的“思羽潭”了。
传说很远,又似乎很近。就像眼底这一泓清泉,淙淙潺潺,不绝如缕,仍在低吟着茶圣陆羽与智积禅师点化金山的佳话。
3
到了引仙谷,不喝上一杯山泉冲泡的时雨茶,总觉得这一趟消夏之旅不够完美。
于是,走进金山茶苑,面朝引仙谷,落座。三五朋友一边观山品茗,慢煎好饮,一边听不远处仙谷流泉,叮叮咚咚。忽然想到杨万里的两句诗:泉从山骨无泥气,玉漱花汀作佩声。这个属于引仙谷的夏天,宁静如水,亦醇厚如茶——此刻,它载着新安江的源头活水,也载着千百年的古老传说,向着山外青山,奔流不息……
人间苦夏,总有人在等一杯倾心的茶,而茶,也一直在等一个懂它的人。
氤氲的茶烟里,闲谈碎聊。不知不觉说到时雨茶的生态密码——神秘的纬度与海拔高度,云里雾里的草木花香,高山密林中的乌沙沃土,更有世代守护的“金山源茶种”。
最妙的还是金山腹地的石头:这里看不到成片的景观茶园,只有和引仙谷一样乱石丛生的坡地茶山,正如陆羽《茶经》所推崇的,“上者生烂石”,上好的茶叶总是格外青睐石滋茶生、茶伴石眠的土壤环境。
想想也是,当你啜饮手中这杯时雨茗雾,入口的何止是一口茶汤?那是茶树吮吸的云雾,是山石吐纳的清气,是那年的阳光,那时的风雨。
这样想着,思绪便随茶烟升起,婷婷袅袅飘过高高的山峦,旋又回到眼前的清凉世界,顿觉整个山谷的呼吸都沉淀在这一盏绿茶清汤之中了。
茶苑主人一边续着茶,一边对我们说:好茶离不开好水——用金山水泡金山茶,才能品得时雨真味。斯言不谬,我们这些城里的“茶客”深有体会。
又想起一生嗜茶的大文豪苏东坡,宋元丰年来绩溪探望当县令的胞弟苏辙,苏辙以当地绿茶待之,一时间,茶香扑鼻,众称好茶。苏东坡端起茶杯,轻呷一口,道:“幽幽坞中兰,馥馥崖前树,北坡三五里,茶蒸千年雾——茶是好茶,却少了一味。”众惊,此茶正是产自岭北山名叫“正坞”的北坡崖谷,云雾缭绕,四野兰花。众人又问少了什么,苏东坡答:“水!此茶若用此地山骨水泡之,必是天品!”翌日,东坡一众人寻水至引仙谷,正觉口渴,见水口茶亭一村姑貌若天仙,便入得亭内讨茶吃。山泉新茶,饮之,惊为天品。原来村姑为神农帝长女无名氏化身,遵父命来此等候怀才不遇却识茶如神的茶仙……
传说如梦如烟,茶香却真真切切。此刻,坐在金山茶苑的茶席旁,慢啜细品,看杯中叶芽沉浮,听溪谷低语轻吟,凡心向闲,物我两忘。只想让时间慢下来,再慢下来。
人间繁华三千,何处觅仙踪?又何须觅仙踪?如果你动了“仙游”的念头,不妨跟着传说,让一颗“暑”不可耐的心归入这片山水。到了引仙谷,你便做了一回神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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